■感念 米肖
午后上班，经过某校门口，四五孩子顶着烈日，举一条横幅拍照，上书十余大字，我只看清“日日攻坚”……
大抵是家长追求一份仪式感，顺便发个朋友圈吧，落款为“某中”。是这座城市的名校———据传，这所重点高中的孩子们的结局都蛮光明的，若非985，必定211。胸有成竹，才会如此轻松，有心情打个横幅。
小区广场舞已然停了几日，门口信息栏内贴有告示，无非表达：高考在即，禁止非必要噪音。年年如此。一代代孩子，一向不容易，做大人的，唯有尽量为他们创造一点安谧环境。
作为一名七年学龄的家长，一次次如临深渊，一年年地，向着某种不可测的命运攀爬……这日子，也不经过，眼看便要探到底了。心是乱的，患得患失中，倘说不羡慕别人家的学霸，肯定假的，但，往深处思考，也并非多在意。
孩子所在的学校，小考频繁，未曾准点放学过。上学期，我还问问考试成绩。如今，不便过问了。十三岁的年纪，早该自己承担自己了———我七岁都煮饭了呢。
每日黄昏，饭菜烧好，静等。每日，他到达楼下必有一串车铃，滴灵灵，滴灵灵……不管是坐着抑或躺着，我们都要振作精神奔向阳台，发出喜悦地呼应：回来啦！继而，门铃大震，摁下开关，大门打开，电梯前恭候，接过自行车以及沉重的书包，洗手吃饭。
甚而有时，他必须去书房进餐，网课时间六点半无缝对接上。
这一代孩子，是真累。
一年年，照样有大人傻兮兮且兴致勃勃撰写高考作文。稍作浏览今年各省作文，实在无以言说。
唯一亮色，北京卷的一个作文，以“像一道闪电”为题，可写诗。当真体现着人性化。天津卷的“烟火气”，也还好，接地气，孩子们可写日常的家庭生活。
历年来，始终挣脱不掉诸如今年的围棋术语“本手、俗手、妙手”那样的材料型作文，无一不要求孩子们去感悟、拔高……总之，变着法子要人舍弃真诚，写下大量空话套话。
作文的根本，是用来考察孩子们的语言表达能力、想象力、审美力。我们历来的作文，总是给出一段材料，然后强行代入，牵强附会，丝毫不给人发挥空间。
偶然浏览到北京作家叶三的微博，她列出一批国外高中生作文题：
假如一个平常的日子被加上了4小时35分钟，你将会做什么不同的事？（芝加哥大学）什么是你曾经不得不做出的最困难的决定？你是怎么做的？（普林斯顿大学）榜样对我们生活的影响。（滑铁卢大学）文化让我们更加人性化吗？（法国高中会考文科）欲望是我们的缺陷的表现吗？（巴黎第九大学）人类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是适者生存？（新加坡国立大学）“欣赏音乐对全面教育至关重要。”你的社会是这样的吗？（南洋理工大学）
这些作文，大多考察的是一名高中生的综合素质，不仅仅是语言组织能力，还涵容着想象力、思考力。尤其法国高中文科的“文化让我们更加人性化吗”，检验的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思考力，包括思想、三观等纵深的认知能力，与我们填鸭式的教育方式高下立判。若将这篇作文写好，不仅需要借助书本知识，还必须有大量的社会实践，然而这些远远不够，最重要的是———拥有自己的独立见解。
西方教育，自小启发孩子思考，在一步步的进阶中，完成启蒙、启智，然后才能拥有一个完整人格———自由的精神，独立的见解。
一次，我对孩子班主任表达了疑惑：为何我辅导过的作文，还不如孩子自己写的得分高？班主任说，我们的作文是有套路的，比如高考作文，阅卷老师一天要看许多卷子，他们只会匆匆抓住一篇议论文是否有论点、论据、论证，不可能停下来仔细欣赏你的文采。
网上有“名师”支招，针对作文这一块，无非字迹要工整，尽量多写，超过八百字，分数不会低。
何等平庸的法子。超过八百字，也许都是重复的废话呢？
我做副刊编辑几十年，实践中得出一个定律：凡热衷写简介且写得长的，其文章一定差，无一不重复、啰嗦、无张力。
听一位教培老师言，北京一对一市场上，曾有过家长一次性刷卡四十二万元的壮举。让人纳闷，既然有如此豪横的经济实力，何不将孩子送出去，少受点应试教育之苦？
一代代孩子，无尽的刷题，个个磨炼成了坚韧的做题家，搭上的是睡眠、健康。人群中，只有百分之二的孩子可以有幸进阶到985，那些未能幸运的孩子付出的时间、艰辛，一点不比别人少，谁说他们不是优秀的？
